副刊新聞

陳柏言/搬書記

2017-05-17

◎陳柏言 圖◎達姆

一 蠻書

你以為就要在那老舊無門禁電梯的研究生宿舍終老,就好像隔壁房的,冰箱除濕機甚至泡澡用的小木桶都堆進了狹窄穴居。你的房間沒什麼家當,只是簡單的寢具衣物,盥洗用品,其他的就是書了。

你決心搬家,並不只因備取到BOT單人房,而是那消失兩年的室友終於畢業退宿,由你獨占的房間即將住進另一個人。你深怕自己怪異的作息,會干擾陌生的室友(你是深夜工作的夜貓人),亦揣想過無數種關於他的可能,畢竟你曾聽聞有人在宿舍殺魚刮鱗片的。你並未想過要叫搬家公司,畢竟只是校區間的移動;你想著暑日如此漫長,一天運個兩、三箱過去,應該還算輕鬆寫意。

你開始清理,將書籍從房間的各個角落翻出,一本又一本如考掘文物。分類裝箱時,你方驚覺收藏的書籍彷彿隱密盛開的繁花,或者躁動的蟲卵,一觸動就綻裂繁衍。例如你挖出吉錚的《拾鄉》、《海那邊》,立刻就跟著顧肇森的《拆船》與《貓臉的歲月》,郭松棻《雙月記》與劉大任《浮游群落》。或者你反覆重讀的《胡莉亞姨媽與作家》,牽連出一整幅「你最愛的世界」《綠房子》,《佩德羅.巴拉莫》,《燃燒的平原》與《世上最美的溺水者》……寫那些書的人或不相識甚至交惡,卻因你的獨裁住進同一個國,一起塵生蟲蛀。你有時會對著眼前的書封驚叫彷彿見鬼:「什麼?我買過這一本?」若是想念許久的,自是久別重逢;但更多時候竟是失禮的想不起來為何買下,甚至供它們長年棲居。你是浪蕩子,擲千金,是孟嘗君那樣養了一群雞鳴狗盜。你早忘懷那些書是在什麼時候,哪一間書店跟你回來;只能確定,它們必曾拉張你的小腿筋肉,迴旋過總是積水惡臭的樓梯。

你當然記得翻閱房千里《嶺南異物志》那個午後,「蠻煙蜃雨,無別晨昏」一句話竄進來,在你那炸滿書籍的老舊宿舍長出厚重雲翳。你記起南方港鎮,那些只在雨中出現的人。譬如你的外曾祖母,總在傍晚降下小雨的時分,拉著一堆破紙箱報紙考卷教科書之類,從你老家門前悠悠行過。她差一點就是赫拉巴爾筆下的老人,差別在於她並不識字,沒看過一本書,不可能從那些廢紙中找尋什麼救贖。她只是經手紙頁的魂魄,在小小的港鎮采風,並不意圖從中詮釋出什麼。

那麼你呢?你呢?你又掌握了什麼。

這房裡畢竟什麼都沒有。你看:安安靜靜的書,魅影千千重重。

二 愛與黑暗的故事

你最要好朋友的母親去世了。

你們已有半年沒連繫。他在某個平凡深夜敲響通訊軟體,告訴你,他正在左營當兵,若回南部可以出來吃個飯。好,你當然說,好。你向他致歉,因為忙著論文,自顧不暇,沒有好好關心。他說,沒關係啊,軍隊跟學界差不多,進去了就是陰陽兩隔。你覺得好笑又難過,跟他嬉鬧一陣,吐苦水。後來你隨口問起,最近好嗎?他反常地延遲,五分鐘後才回你:其實不太好……我媽死了。什麼時候?你大驚。「年底的事。」他說,看起來像是意外,但他和父親覺得根本是自殺。母親去世的那一晚,他正要休假離營,翻開手機,絕少聯繫的父親竟有二十幾通未接……

她一直有躁鬱症,這次沒能拉住她。

他描述起:港都,海風,漫天星辰。趕車返北,他幾乎沒有悲傷,只有自責。他只是反覆思索著,該怎麼處理後事,該向誰報喪……「我們這個家,只剩下我爸和我了啊。」

你多想擁抱他,卻只能聽他講母親的憂悒,父親的善良,「我心裡永遠少了最重要的一塊。」你深深覺察語言的乏力,卻只能動用最有限的詞彙,安撫他,盡全力拉他一把:這件事讓人遺憾,但不是你的錯呀……「或許,我們可以祝福她,尊重她。她已經做好充足的準備也說不定。」

「不!」他立刻回你,「她什麼都沒有準備哦。」

短暫沉默之後,他貼心地說,早點睡吧,我也要睡了。躺在床上,你並不敢去想,現在的他是否安眠,說好的南方之旅何時成行;你只是浮升一股哀愁的預感,問自己是否做好準備,用更大的溫柔去包容生命裡必然的遺棄。關於遺棄,你有個從未訴說的祕密,直到去年初夏,才在淡水堤岸,和即將畢業的他說起。

大風吹亂你們的頭髮,眼前是黯夜河水,稀落燈火,恍若宇宙。

三 窮人

搬家(實際上只是搬書)已是兩年前的事。

你拍了一張照片,上傳IG:蟾蜍山下少人行。那時,你已連續搬運一個多禮拜,書籍仍不斷從衣櫃書架床底湧冒出來。大大小小的書總是放不上拖車,一再墜落,好幾次甚至整個垮掉。你差點放棄,想一把火燒了,重新開始(蕭繹:「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直到你從衣櫃深處拉出兩條皮帶,終於將書籍穩固,猶如托運行的水果。你的學校是座大公園,故在前往新居的路上,總有不少人好奇打量。你無數次期待,有哪個誰會停下腳步,詢問你是否需要幫忙,哪怕只是扶一會兒搖晃的書塔,你都可以把命給他(像是中古歐洲的騎士故事?)。

你想起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窮人》,故事尾聲的場景。大學生波克羅夫斯基死後,吝嗇親戚為了追討在他身上投注的金錢,打算將其收藏的書籍奪取變賣。波克羅夫斯基的父親忽然出現,為了保護兒子留下的遺物,將架上的書本盡可能搶救到老禮服的口袋之中。喪隊行進時,狂風驟雨,老父親踉蹌跟隨,「他的破舊的禮服前襟像一對翅膀似的隨風飄動」,兒子的藏書不斷從口袋湧冒出來。他必須一再脫隊,蹲下將跌落的書從泥濘中撿起,擦拭,重新塞進口袋,再跟上遠去的行伍……你誇大想像著那魔幻的場景:書本書頁在暴雨中紛飛,永遠撿不盡的,貧窮死者的豐碩遺物──

回過神,你已走在搬書的路上。那個無比漫長的夏天,沒有風,沒有雨,你擁有足夠的時間,揣想誰曾走過這一條路,讀過車上的那一落書。你是徒勞的「七信使」,是獨行的唐僧,沒有孫行者,沒有龍馬,沒有菩薩。

你只有自己的身體和一架推車。

夕照下,你近乎絕望以為自己就要終身囚禁於這條無盡之路(那或也是你此生的隱喻?)。你的眼前仍是舟山路,一小片草地,有人放風箏,野餐,有狗。而不遠處,該是堂皇圖書館的背面了,你卻怎麼也無法與其正面的輝煌高聳連結起來。

你出神看著,那建物彷若鑲著金邊的巨獸。

下一秒就落進了黑暗。●

圖◎達姆

圖◎達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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