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新聞

鍾文音/繼承者 - 上

2017-07-17

◎鍾文音 圖◎唐壽南

我很快就會走到父親離去的年紀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們以為我們誰都不愛,也以為往後都會以這樣的冷漠走下去。父親的時光被環氧樹脂硬化封存,等著我們前進。母親超越父親很多年了,母親比父親小六歲。如果繼續超越下去,母親早就可以生出父親。在時間差裡,他們或許早已重逢。

之後我也將超越他,父親停格,一如我當年為他在暗房洗的肖像,他在我的手中顯影復活。但他的肖像凝結一顆水滴,那是我在洗照片時滴在顯影液的淚。燒在磁磚上的黑白肖像,開始龜裂,彷彿肖像有了自己的時間意志。每一回上山看他,他的肖像總在變化中,但無論怎麼變化,總是不老。

父親離世後,我很快就跑到外面的世界嬉戲,把傷慟像煙花般地迅速揮發於一瞬,把母親一個人留在原地。

所以我其實不曾處理至親亡逝的傷慟,它被我沉湮在心海,像古老沉船裡面的一顆藍眼淚。但我的小說處理過,寫過一場又一場的離宴,自以為文字抵達了愛的核心,自以為已然洗滌過心的塵埃。

其實一點也沒有。

文字所抵達的恰好是我想遮掩的,文字所揭露的我都只捕捉到形體,我的心仍脆弱得一塌糊塗。

把母親留在原地

我把母親留在原地,那個原地有父親生活的痕跡。她獨自將自己浸泡在那裡,那間老舊公寓最後離開的人是母親。她守著父親三魂七魄,日日以香弔祭父親牌位,也等著自己色身浸泡在時間裡逐漸腐朽。

在母親漫長的空巢期中,她整理父親遺物,她是在那間老舊的公寓處理她的傷心人生與失望愛情的,而我毫無所知。她似乎準備和父親一樣等著從這間房子被送出去。等待被死神接走的日子很漫長,漫長到連母親自己都感到驚訝。雖然母親常感傷心,但也就逐漸在這間老房子度著她的餘生。

母親天生憂愁,雖然表現裝得很強悍,尤其是她的語言,她的字詞是火性的,水性的語詞才能和她交鋒,否則就要閉嘴。

父親離宴人世值當壯年,想起他最後的人生,畫面是他窩在廚房角落飲盡杯中酒,聲音是母親。母親的聲音總迴盪在那間老房子。老房子的走道十分長(母親曾說她真傻,再也不買長形屋了,說像棺材),不知為何當年的老公寓都要蓋得如此悠長,要穿過所有的房間,穿過所有的陰暗才會抵達最後面的廚房與廁所。到房子末端時,總會見到杵在餐桌旁的父親,默默飲酒的他的巨大沉默相較於母親的扯嗓叫嚷,形成兩股對撞的氣流。

因為父親沉默如鐵的樣子,總使我從童年起就非常同情父親,明白他是生錯時代的文人性格。也因為母親老是罵我和父親「父女同種」,因此我一直以為我像父親,當然母親嘴巴罵的「同種」絕對是負面的字詞,「同種」在她的意思是指我繼承著父親那差勁的個性,兩人同症狀:沉默不打拚且活在自我世界。這種個性如果是一個人過活那就算了,如果這個人還是個父親就完了,全家都喝西北風了,他哪裡有做父親的樣子。由於這句話從我的童年聽到少女時代,太多年了,因此母親說的:「這種個性如果是一個人過活那就算了。」深深地埋在我成長的青春樹裡,我彷彿明白了父親與我的任性及孤僻個性。有一種樹必須種一棵母株後要在旁邊種一棵公株,我知道我不是那種樹,聽多了母親的話,也就這麼以為了。

我一直逆反於她,我和母親喜歡的樣子一直背道而馳著。加上母親又不斷罵說著父女同種,使得我走到這間老房子的終點時,彷彿已經吸飽了整個穿廊的黑暗與母親語言的毒辣。那時父親沉默喝酒的背影,想來是深深地刺痛著勞累異常的母親。

母親從年輕打拚開始,為了攢下一點一點的錢,常是尊嚴蕩失。我花很多年的時間才理解她個性那種一分一毫計算的煎熬,因為她是在市場這種武市打拚存活的人。而父親對生活的理想性是什麼?他從沒表達過,我只是從童年看見他只要脫離母親的視線就有一副閒雲野鶴的樣子,他會去一座小宮廟前靜靜坐著,旁邊野盪著一、兩隻狗,他常常望著落日餘暉,靜靜地抽菸,因為太常去那間農地旁的小廟了,因此乾脆就被委任廟的看管者,有時候晚上也睡在那裡。睡覺的地方是一座破籐椅沙發,一盞廟的小燈,一點小酒、一點小菜、一包菸,一輛破卡車,他的生活所需就是這些了。

這個形象太強烈,因此在我的眼裡,我忘了他是父親,忘了他是得去張羅食物與讓我們遮風避雨的人,他不是羅漢腳,他不能只想著天涯海角;他不是廟公,不能只陪著王爺菩薩。但我以前不懂愛裡面要放「責任」,我是好多年才認得這個詞。我像父親一樣韌性,我是老么獨生女,這讓我愈來愈像父親,是一個喜歡閒散過日的人。

用言語活剝父親

每當我母親厲聲戾氣地叫我去田中央小廟喚回母親嘴裡的短命夭壽丈夫時,我當時總是心疼父親,總覺得他好可憐,認為他每天受氣,所以只能躲到菩薩旁邊吸口新鮮的空氣。因為無限同情父親,以至於我常不忍心叫喚他回家吃飯,有時候也跟著坐在廟前看著夕陽落在樹林之外。如果田園有牧歌,那必然是屬於我和父親的。直到狗吠聲大響,我們父女倆同時轉頭時就知道要遭殃了,母親拿藤條來了,他脹紅著臉,帶著近乎血管隨時會崩裂的喘息聲走向我們,我知道我要挨打了,而她也要和父親拚命了。

我那時候完全不懂母親,我只覺得為什麼她要那麼生氣,生氣到幾乎用言語把沉默的父親生吞活剝了。

我不懂,因為我對語言很敏感,母親那些暴力的語言非常刺痛我的耳膜,我的心。但我也非常同情母親,我覺得她不該嫁給父親這樣只想著自己過小日子的男人,她應該嫁給努力耕耘的實業家,嫁給生意人,嫁給王永慶,嫁給銀行家,甚至嫁給水電工都好,至少有一技之長。但父親沒有,父親沒有一絲一毫的野心,是不想要工作的人,他只喜歡冥想,喜歡野遊,喜歡飲酒。他喜歡廟裡的狗都勝過於我們,但他和強悍務實的母親結婚,這導致了整樁悲劇。他必須工作,且不太能休息,他一休息就挨母親的罵,因為母親太勤勞太能幹了,母親無法忍受他的無能與無用,而他非常怕母親那種厲聲的罵法,所以也只好起身去工作,扛菜、扛農藥噴霧劑,常常扛超過他瘦弱體型所能負擔的重擔。母親再強悍也不能沒有他,因為光靠母親是做不完田裡的所有工作,母親需要他去除草除蟲,需要他幫忙引水撒種耕耘。

沒幾年,父親就爆肝了。爆肝的原因,除了菸酒與過勞外,最主要原因是農藥害了他,他除草除蟲,也除掉了自己,吸了太多年的化學農藥,肝肺都是黑的,父親是無知於農藥之毒的受害者。

有一天我和父親同在一間病房的清晨,護士來換導尿管時教女兒怎麼幫父親更換時,那病重的父親忽然清醒地拉著褲子的鬆緊帶說「邁睬伊」,隨它去。父親要我別幫他換導尿管了,一個父親突然清醒地意識到竟是他自己的小女兒要來幫他拉下褲管,由小女兒幫他解開繫在生殖器上的管線時,他忽然扯開嗓門說不要管這個了,別弄了。他有著一個父親的難堪,面對君父邦城的瓦解,他覺得這男性肉身的殘敗,不該讓這個小女兒來做這件工作。

我印象很深刻是父親非常抗拒我為他做這件事情但他當時身體動不了,於是聽見他一直說邁睬伊!邁睬伊!父親要我別管它了,但連陌生的女護士都可以為父親做這件私密事,身為女兒為何不可以,於是我就開始為父親換洗更替管子。就在更換完畢的當下,母親就急急忙忙地趕來了,她好像意會到我剛剛為父親做的事,她臉上出現一種很安慰的微笑,她很少出現那種溫柔的笑意。她如此讚許著我,然後要我去吃早餐,還說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直到此刻,當我在書寫這段往事時,我猶然可以立刻回憶起母親的笑臉,手裡還拿著很多她去拜拜祈福來的供品。

於今寫著母親的丈夫、我的父親。如果當年先走的人是母親,我的心情會如何?我會成天跑出去野遊而藉此遺忘傷心嗎?如果母親先走,我會不會因為失去管教而變成一個太妹,我會不會變成一個無主之魂,我會不會自此成了一個虛無者?

畢竟母親總是亦步亦趨地盯著我的腳程,即使我到天涯海角,她都能找到我。在最古老的年代,用最傳統的電話線,在我還沒裝電話時,不知為何她能找到紐約的台灣朋友,且問到了朋友的電話,輾轉到我手上。因為那樣地麻煩著朋友,也迫使我去裝了電話,當然電話號碼我會讓母親第一個知道,這樣會使她感到安慰。維持關係要常釋放善意,讓對方覺得她的重要性。讓母親第一個擁有我的電話號碼,可以讓她獲致良久的心安,而我就可以有一陣子的逃亡。(待續)

圖◎唐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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