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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強生/那曾經的真實 - 紀念曾珍珍

2017-12-06

編輯室報告:

比較文學研究者、翻譯家曾珍珍(1954-2017)意外於12月1日辭世,今日刊出作家郭強生悼念文字,追憶一同為東華創英所付出的歲月。12月8日上午10時,將舉行曾珍珍教授追思禮拜,地點在花蓮美崙長老教會(花蓮縣花蓮市民權路119號)。

◎郭強生

不過幾個小時前,我還在為即將舉行的李永平紀念追思會聯絡相關事誼。週五的晚間,不過才幾小時之後,我忙完演講,站在路邊打開手機,整個人傻了。那一夜,天空正降著濛濛細雨,沒有雨傘的我,淋得半身濕寒卻不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開始猛傳訊息給同事與昔日的學生。曾老師的事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我們不是還要一起在永平的紀念會上,一起朗讀他的文章嗎!?你這個玩笑實在有點太過分了!)

是真的。

老師在家跌倒,未能及時被發現,失血過多……

(永平告別式上竟然就是最後一面了?)

不過前後兩個多月,我痛失了兩位亦師亦友的好同事、昔日的革命戰友。若不是曾珍珍,當年我們天南地北的三個人,又怎會相聚於花蓮東海岸的校園?

華人世界第一間以文學創作為主的研究所,未因之前吳潛誠主任在籌備中途因病辭世而胎死腹中,接任的曾珍珍極有效率地,讓當時文學院院長楊牧來到東華大學的這個重要計畫貫徹落實,成為「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簡稱創英所)真正的催生者與創所所長。1999年我還遠在紐約,接到她的越洋電話還一頭霧水,直到2000年第一次走進東華校園之前,我甚至一直以為校區是位於海邊!但是她的語氣極為誠懇,聽著她電話上敘說開課的規畫,我不禁就在腦中也勾勒起一幅夢想的遠景。

原來不只是我愛做夢,原來她與永平也都是愛做夢之人。三個想來改變一下台灣文學教育的痴人,因緣際會就這樣湊在了一起。照說,珍珍與永平都是我的老師輩,但是對我這個剛回國任教的菜鳥不但沒有一點架子,反而給予我極大的空間與信任。

珍珍一開始就規畫了一門零學分、上下兩學期的「英語閱讀密集訓練」,並且親自上陣授課,毫不馬虎,當時我就知道,這個所的未來畢業生一定會非常精采。長期以來,中文與英文兩個學門各走各的路,一成不變的教學當然也只能訓練出同樣一種類型的學生。但是這個疆界被打破了,從這個所上畢業的同學接下來幾年在各大文學獎嶄露頭角,如今許多更已成為台灣文壇六、七年級世代的中堅。甚至,曾經還有某出版界友人跟我說,如果不是我們的畢業生,台灣的文學編輯就要斷層青黃不接了!

自己也是翻譯高手的曾珍珍,從一開始就設定了文學不能畫地自限的方針,中英左右開攻,無疑就是打開年輕學子不同想像力的關鍵。我與兩位前輩都有相似的背景: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取得博士,更體認到回過頭來引水灌溉本國創作與翻譯的重要。日後有人稱我們是「鐵三角」,大概就是因為這共同相近的理念。

但是,我心裡也一直有種感觸,這個鐵三角還有另外一個共同點,我們都是獨居以校為家。珍珍家人在美國,我與永平兩個單身,難道不是因為這樣,那些年我們才能把創英所當成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所以才能全心投入、義無反顧?

曾經,外面看我們風光,但是事實這個所經營得極為辛苦,沒有資源,我們僅有的資源就是努力全心上課,扎扎實實地教,一對一地與學生討論他們的作品。然而,不僅同仁暗中掣肘的事層出不窮,外系對我們也多側目或不以為然,想取而代之者也都在醞釀當中。不像永平與珍珍,他們已是正教授沒有升等壓力,我當年一個小小助理教授只能行政、教學、論文三頭燒,回國前八年自己的創作完全荒廢。每當我沮喪至極的時候,聽到曾珍珍用她溫柔又開心的聲音跟我分享著同學們的表現,他們繳上來的作業多麼令人驚喜,我總會又被她軟化了,繼續甘願為這個夢想付出,並暗自感謝著她這一路帶領著我,在學院生涯中摸索歷練。

(是啊,年過四十還會有跟自己一起圓夢的伙伴,是幸福的事,不是嗎?)

但是這個夢卻因為永平的退休而一夕變色。合校後師資名額凍結,除非能跟學校高層關係打得火熱,否則都碰上遇缺退不補的局面。我的夢一下子被打醒,終於看到在學院中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楊牧院長還在的時候,李永平還未退休之前,學校裡沒人妄動出手。2009年成了創英所被滅的關鍵年,重要原因之一當然還包括,那年冬天,珍珍的公子在美車禍意外喪生……

新的學年再開始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創英所停招,新成立的某系設立了一個創作組將我們取而代之,這件事帶給珍珍的衝擊其實不亞於失去了她另一個孩子,但是當時我並未察覺。我還常勸她:我們還有英美系的學生需要我們,就放下吧,不要在校務會議上或文學院裡再談這件事了。或者,我也會幫她打氣:未來的事誰知道?也許有一天我們把李永平以駐校作家身分再聘回來呢!……但是漸漸地,我看著她身體狀況明顯不及以往,視力的毛病加速,雖然仍總是笑臉迎人,但她的目光裡再看不到往日的意氣風發。而隨著青光眼的惡化,她開始總戴著墨鏡,有時我會懷疑,那會不會是為了掩飾她眼裡的哀傷呢……

(如果,當年我們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英文系,就只是過著簡簡單單寫論文的日子,是不是大家的命運就會不同了呢?)

總是擔心你開車容易恍神,萬沒想到出事竟在自己屋裡。這座獨棟新居,也是你奮鬥了十餘年,全由自己一手設計,終於在今年年初落成的另一個夢想,夢才剛圓,此處竟已成了你永遠的落腳。

多想回到十七年前,我們初識時,我總會開玩笑把你名字念成曾曾曾或真真真。

我們曾經這麼真實地做過一個夢,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啊!●

比較文學研究者、翻譯家曾珍珍。
(資料照,記者陳奕全攝)

比較文學研究者、翻譯家曾珍珍。 (資料照,記者陳奕全攝)

圖◎張韻明,〈天籟〉,30F,2008。

圖◎張韻明,〈天籟〉,30F,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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