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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央敏/月娘受傷了

2018-02-14

◎林央敏 圖◎唐壽南

1962年的雙十節,台灣電視台開播。三年後完成中、南部聯播網,全台灣進入並用耳目接收訊息的時代,起初只有富戶人家可以坐在屋裡同步享受這項無線傳播的新科技,那時有些員外為人慷慨或個性風神,在他們新買電視機的一段期間會歡迎沒電視的鄰居一起娛樂,雖只是黑白畫面,人們總讚歎這項千里傳聲又萬里傳影的電子奇蹟。

1966年以後,分布各地的公家機關、火車站開始有電視機,尤其軍營這類將一群人「關起來」生活的地方。接著中產階級的民家也有了,這時少數並不富裕的尋常百姓家為了裝派頭也要在客廳擺架小電視,顯示他家跟得上時代,所以那支高高突出屋頂的「電視篙仔」變成一種時髦的標幟,同時也反映村落的富裕程度,我曾以吾村的電視天線比鄰村多而產生一種輸人不輸陣的自豪感。到1967年還沒能力插根電視天線的家屋,若不是沒人住,就是窮酸戶。而窮家子弟想看電視就得去有錢人家撿拾主人的臉色,蹲在別人的牆角或站在別人的庭院。

那幾年,我和幾個童伴常在村中流轉,聽說哪家的電視願意「分人看」就遊牧到哪家,當村裡的電視之家漸漸不歡迎一堆生人來擠客廳時,聽說駐紮在吾村河畔的高砲連軍營有了螢幕較大的電視機,而且願意晚間開放一小時給村民共享,我們才在每週五晚上摸黑走到軍營的康樂室和阿兵哥一起觀賞美國影集《勇士們》,那時我們的心可說與九條好漢在一班的美軍連在一起,因此,也對營區的國軍投以一分敬愛。

在我的逐電視而看的遊牧歲月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1969年7月21日,人類首次登陸月球這一夜。自從7月16日,新聞報導美國太空船阿波羅十一號升空並預告四天後,太空人將踏上月球表面小漫步、挖泥土,又說美國將透過人造衛星將登月的影像傳給全世界之後,我就開始好奇,想一睹月亮會陰晴圓缺的芳容和滿足神話般的想像,惟恐錯過這一刻又苦惱家窮沒電視,就在我為這個問題緊張時,住在我家前面的何姓玩伴說他父親為了躬逢其盛,特地進城去買電視機,歡迎鄰居到他家看衛星轉播。

21日的太陽剛下山,小康而富善心的何家已在屋外擺桌疊椅,將新買的十四吋小電視置於高處,不久,包括我家在內的窮困人丁,除了少數婦孺之外的左鄰右舍都擠在何家庭院三代同堂,或立或坐,抬頭注視著黑白螢幕,衛星畫面還沒進來時,主播先解說這回美國人的夢想危險性很高,不成功,便成仁,任何環節稍有一點兒出錯,太空人就回不了家,永遠在宇宙中飄浮。主播這麼說時,有人不知是天真還是說笑:「不會啦,月娘上面有神仙,會去救他們,說不定會直接帶去天堂,因為他們離天堂最近。」

接著圖解登陸月球的過程,主播說太空船被火箭推上太空後開始繞著地球軌道飛行,一圈又一圈,逐漸接近月球,有位父老質疑:「又不是在打獵要偷偷靠近,何不直直飛去比較快?」另一位父老的回答引起一陣笑聲,他說:「害怕月娘逃走了。」又當主播介紹小鷹號登陸小艇會先脫離母船再降落月球,完成人類第一次登月時,有人不服:「哼,古早唐明皇就曾去遊月宮,美國人不能算頭一個。」我父親馬上推翻他的見解說:「嫦娥還更早,唐明皇是靠道士作法,只是靈魂去,嫦娥是真正飛去月娘。」現在回想那個保守的年代,人們講古聽多了,把神話和小說都當歷史了,那年還小的我也曾這麼相信。

不久,主播宣告衛星訊號已經進來,身影隱去,但繼續在幕後旁白,電視畫面由模糊逐漸轉為清晰,眾人秉息凝視月亮坑坑洞洞的臉,旁白說這是一處名叫「寧靜海」的地方,接著太空船、登陸小艇與太空人陸續出現在畫面上,人們才看出影像是顛倒的,變成「天在下地在上」,隱身的主播解釋這是衛星實況轉播的關係。這時人們抬頭看看半圓的月亮,怎樣也想不通平滑的表面竟然皺紋密布,崎嶇不平,有些人忍不住發表他們的感覺:「怎會這樣?月娘上面有月宮,看起來卻比地球還拋荒!」

「太空船只是拍到月娘的一塊所在而已,看不到另一邊,說不定別的地方有住仙女。」

「月娘上還有兔子在舂藥,有人在剉樹仔。」

「月娘的海怎麼乾得像沙石埔?」

主播旁白說太空人會把一台無人駕駛的精密車子留在月球時,有人就猜那是為了到處看看,找尋外星人、兔子和仙女。而所謂「登陸小艇」,我們原以為是一條小船,結果像一隻四腳蜘蛛,當登陸小艇緩緩靠近月球弧邊以迄著陸,眾人都看得目不轉睛,安靜等待阿姆斯壯走出來,可是登月小艇毫無動靜,畫面時而切到NASA,時而回到月球,一刻鐘後,登月小艇突然打開,身穿一件蓬鬆像雨衣、頭戴一頂密封如瓜帽的太空人探頭走出來,腳在上,頭在下,用倒頭栽的方式慢慢從五米高的梯子踏向上方的月球土地,當這個太空人的左腳伸上去碰到月亮時,電視機裡面和電視機前面的人差不多同時鼓掌叫起來,聽到電視說「全世界六億人共同見證這人類歷史的一刻」時,我們都覺得與有榮焉。

接下來,身影顛倒的阿姆斯壯像鴨子般走幾步又跳幾步,動作笨鈍,轉身對著另一個也出現在登陸小艇前的太空人奧道林手上的攝影機向地球人講話,我們聽不懂阿姆斯壯那句立刻成為名言的英語:「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但電視旁白有翻譯,確實,這一步對個人是一小步,對人類是一大步,我至今仍依稀記得阿姆斯壯踩在月球上的第一步腳印──鞋印溝痕明顯,但有一截鞋底好像看不見。

衛星轉播到八點半,已是鄉下人就寢的時間,當主播重新出現並安排一個大學教授要討論時,何家主人把電視機關掉,人們起身要各自返家的同時紛紛你一句、他一語隨興將自己的感想說出來,這時我的父親大聲發表他的見解:「哈!我看那是在做電影,我才不信人坐太空船就會當去月娘頂,世間也只有嫦娥偷食仙丹變仙女才有法度飛去月宮。那是在做電影啦。」

父親這一說雖然引動青少年的笑聲,卻也誘發年長父老的疑惑而輕輕點頭。那年還是國一生的我雖也暗笑在心裡,卻感到吾村這些古意的農夫寧願相信古代傳說,不願相信現代科學,實乃一種純樸的古風。我再度舉頭想看月亮,但月亮被雲遮去,好像躲在一襲厚厚的絲巾裡,心情忽覺暗淡下沉,心想:「月亮不見了!」

我沒立即回家,而是走到公地,坐在池塘邊的大石頭沉澱心情,因為登陸月球這件事在我心裡攪起一種好奇又排拒的矛盾情緒。自從小時候某年中秋節聽長輩說過嫦娥故事又在國語課本讀到〈嫦娥奔月〉的課文後,我彷彿變成一個戀月症患者,此後夜裡望月,常會溫習這些幻想而浮起小學課本上的插圖──仙姿曼妙的嫦娥與七彩琉璃的廣寒宮。然而,這回太空人雖說是為人類的和平來探訪,但在我的感覺裡卻像侵門踏戶,未登陸就先把月亮神祕的面紗拆開,害月亮在世人眼前洞現悽涼的臉龐,那些純潔的仙女想必著實受驚跑去躲藏了,而太空人登陸後還要插國旗、挖土肉,簡直就像強姦月亮,把美麗的神話糟蹋了,因之也把我的如詩如幻的想像鑿傷了。想了想,我寧願這一切只是像父親說的:是在演電影。

這一夜,我躺在床上睡覺時,繼續想著人類登陸月球的影像,我突然覺得「月娘受傷了」,表面的孔穴是累累的傷痕。●

圖◎唐壽南

圖◎唐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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