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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鈞堯/半票時代

2018-05-16

◎吳鈞堯 圖◎阿力金吉兒

曾聽作家袁哲生陳述童年往事,母親與他搭乘火車,為撙車資,幫他買半票。查票員來了,依序拿起乘客票根,喀擦、喀擦,打上洞。書籍、鈔票、卡片都忌諱有洞,唯有車票,有了洞才完整。我有類似經驗。與車資無關,而是聽多了同僚逃票成功,戰績般吹噓,也想自己逃一回。遠遠看見查票員,心頭穿涼風,連忙挨著人潮擠。

我的擠壓如同陸上划水,破綻百出,查票員微笑驗票,朝我走來,他的笑不具好意,已用眼神逮住我。我慌張穿過幾個車廂,被堵在最末一節,臉紅耳赤補票。袁哲生也臉紅耳赤。他身材高魁,查票員捏著票根,狐疑看著時,他低頭,逗弄手中玩具。國中袁哲生該有一米七了,必須做出一米五的表情,玩是不夠的,必須玩出童心,用它削減身高。袁的半票,順利地喀擦一聲,有了那個洞。

半票有兩個準則,一是年紀,滿六歲而未滿十二歲者;再是身高,滿一一五公分而未滿一五○。戲院、車廂、遊樂園等,直截標示半票高度,有些地方則設「欄杆」,架入口處,引領人潮並兼具劃分功能。那是一道分水嶺,長滿十二跟著十三歲、高過一米五接著一米六。「半票」,是把時間給了當舖,且永遠無法贖回。

在我的半票時代,常相偕爺爺看電影。70年代,票價一、兩塊,似乎不高,但若換算成五條香腸、十支麥芽糖,顯得那個一、兩塊,如同銀元了。當時矮若「哈比人」,入口兩道欄杆,像是迎接我的儀隊。爺爺倦看電影的假日,我與玩伴依然到戲院報到。當年,一個不成文默契是,一個大人得免費帶一個小孩入場,我們徘徊戲院周圍,揀選容貌和善的大人,有道是「下好,離手」,我們是「看好,跟緊」,更機警的招數是輕拉著衣角,偽裝是他的孩子或弟弟。驗票員通常坐在欄杆盡頭高腳椅上,居高臨下,猶如軍事要塞,何嘗沒看出這款「半票」級的伎倆,他該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半一半,讓我的童年在偷渡中,悄悄完整。

學生票不如半票優惠,依然給允我們,堂堂正正地折價。我存有高中車票,貼有一吋照片,印鑑戳記,童叟無欺,非常誠懇。每份六十格,用罄時,可以在學校或到客運公司辦理。老家近三重正義北路「三重客運」,它的一樓櫃台人流不斷,都是沒有估準用票數量的學生,只得趁假日辦理。公車還有「車掌小姐」,車子倒退時吹口哨示警,並依序剪食每一份學生票。她的確吃掉我的票,住家到南港是兩段票,她持一把拋光器具,有點像剪刀與訂書針,但更像鱷魚。我常撫觸票根,訝異它的切口又快又齊,而不管乘客多滿,沒有飽足般,總是一食再食。

那器具,我至今敬畏。票,一格一格的,沒有姓氏、無法判斷旅程,都籠統收攏在一起。我的青春該就長做這樣,每一天都過得仔細,堆疊一起都模糊,如果遇水,油脂會浮上幾片,紙渣、顏色、印鑑都沉得老老實實。

半票、學生票,都是「限制性」配額,便顯得軍警票的價值。90年代以前,風景區、戲院、甚至水費、電費,軍人與警察都福利獨享。沒有人會貪圖水電折價,而下嫁軍警,但我多次聽聞婆啊、嬸啊,嚷嚷地說,「嫁給阿兵哥有甚麼不好?水電開銷省一半。」軍、警都「配槍」的,前者攘外、後者安內,他們的武器不只是一個人的武裝,而為國為民。雖然僅僅對空鳴槍,但我的警察朋友,他的子彈在夢裡轉彎,打中犯人、擊中無辜民眾。一個人,無論善與惡,當他們有了那個洞,癒合時,也留有一個洞的臉。

我的堂姊夫是軍人,堂姊形同「寡居」,尤其兩岸局勢肅殺時,送君到基隆、到高雄,都知道他們將搭乘軍艦,直抵馬祖、金門前線,從此生死茫茫,堂姊說,那心情就像「置之死地而後生」,它有一句對子是「以國家興亡為己任」,張貼在戲院螢幕的兩旁,囑咐民眾娛樂時,莫忘國恨家仇。軍警及其眷屬的優惠,不能說是犒賞,而是尊敬,它是諸多優惠票中的「榮譽職」。90年代,軍警保國衛民榮耀不再,而被當做另一種「上班型態」,我以為的「終身俸」實則保鮮期暫短。

關於優惠,我留意到一件鐵律,好多人慣用「搭高鐵享半價」,調侃自己的初老。理直氣壯,沾沾自喜,甚至帶著點憐惜神情,「唉,你還不是買敬老票的年紀哪。」旅客滿六十五歲者得購買敬老票,按成人票價半數計收。時間進了當舖,就永遠無法贖回,卻可以出示票據,讓時間為我們兜一個圓?

怎麼不是一個圓呢?兒童票一半、敬老票一半, 一半與一半,在人生的兩個端點,它們無法首尾相連,但在長途跋涉以後,終於我們有一個轉圈,再回到一種最初。我們已不是童年模樣,也不再有必要把玩手中玩具。如果還有查票員,我不會再逃往最末一節車廂,而要學習袁哲生母子的冷靜,遞出票,等著一聲喀擦,上緊一個洞。●

圖◎阿力金吉兒

圖◎阿力金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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