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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新聞

林銘亮/嘗鮮

2018-07-11

◎林銘亮 圖◎阿尼默

媽媽說,住海口村那些年,汝向埕裡亂爬吃鼻屎,阿公阿嬤河洛話喊汝吃飯,汝回話響亮,像只小銅盞,響亮亮,怎麼現在離離落落?你假歎口氣,說,唉啊,住苗栗也只好講國語,班上一到五十五號,最少四十個客家人。媽媽唧唧哼哼,我聽汝在講耍笑。你說,真正!他們連下課都在說國語!爸爸一口貢丸湯咕嚕吞嚥,筷子斜擺,害,要變外省囝仔囉。你因驚嚇而咬裂了竹筷,以為不會說方言的人就要被劃出去和外省人姓。

國中課本寫,正向思考有助於減輕焦慮,進了理髮店不就是學洗頭,學會幾句客家話也算愛鄉愛土愛同學。在柑橘盛產的季節,風紀股長說,你要學?你說,隨你教。張天王搶先說,蠕乳尬己拔。哭夭!你捏他肩膀,教正經的,一聽就是客家髒話,什麼蠕乳尬己拔!張天王揉揉肩,高聲說,暗紫白,你們閩南人才髒,什麼都髒話,軟軟的麻糬,拜拜請客少不了,沾了白糖花生粉,好吃!你摸摸鼻子,因為你真的吃過,雪白豬肝大的一塊,軟糯,香黏,夾著筷子交叉畫開,像不停地除以二,數學課本寫,一根竹竿對剖,永遠剖不完。騙人,己拔怎麼一下吃個精光。要吃麻糬自己拔,聽著合理,然而全班還是一講就笑,熱辣辣綺思撚爆。

你對客家的理解,是從一根歪骨頭摸進去的。

過了三個柑橘盛產的季節,張天王、陳小黑、劉浪漢……以及刪節號帶去的二十七位男同學,加上你,考上同一所高中,過去摔斷的牙、掛在衣架的淤血、混在立可白的淚,一一鎖在了鄉下。陳小黑說,爽啦,可以玩了,第一學期兩科死當。張天王說,爽啦,可以玩了,第一學期上司令台領書卷獎。劉浪漢說,爽啦,乃父免擱食營養午餐,第一學期只帶筷子夾別人便當,同學情急之下吐口水,他說──噢,他沒說話照樣夾起來吃。是,他是河洛人。黃小胖對你說,河洛人奸巧,又貪。你反駁,客家人吝嗇。黃小胖搭你肩,不是吝嗇,更不貪小,是勤儉,要不然,這條金莎巧克力送你,我們做個朋友?你塞一口怪味便當菜,想想,自己畢竟不奸巧,也嫌不大方,吃了金莎,不做朋友。

日後想來,你認為是便當菜惹的禍。90年代的學校餐廳十分民主,有兩種選擇,統一代訂便當,或搶奪自助餐;相同處在菜色,相異處在溫度。高中男生要搶籃球場,一心吃飽,無心在乎飯菜口味。應該鹹中帶甜的滷肉,容顏慘白,慣見的筍絲換成霉乾菜,柴澀寡味,不霉不甘,簡直鞋皮。更有種調味醬,從未見過,殷紅如唇膏,聞一聞,腥,一嘗心驚,唾之桌頂。肉類尚且如此,遑論炒菜醃瓜,重油重鹹,不運動就洗腎。你絞著雙眉對黃小胖說,閩南菜混客家風味,吃不慣。他說,逢遭這東西到處都有,你沒吃過,久了會愛死。你說,逢遭是什麼?逢仙遭鬼?他答,是一種米做的醬,雞肉豬肉放進去醃一醃,有酒味。他答非你所想,但邏輯對:酒像藥,苦歪歪薟辣辣。回家轉述,媽媽聽了大笑出牙,說,不是逢遭,是紅糟!酒嘛,是真的沒什麼好喝。那為什麼這麼多人喝酒?你說。她頭一歪,說,有錢嚜,買酒擺闊;沒錢嚜,買酒假裝擺闊,言畢繼續地低首踩縫紉機踏板。這不就是騙嗎,你說。她說,自欺欺人容易過日子。一言未盡,阿娘喂,你大叫一聲摔上桌,有根粗針插進腳底。她斜乜一眼,說,喔,中午車斷的,原來跳到這!死囝仔給你踩到!毫無歉意地,繼續地踩縫紉機踏板。

你翻過腳掌,看著插在肉上的針頭,喃喃自語,誤讀一個詞原來這麼痛。

又過了三個柑橘盛產的季節,二十七個男同學畢業後全部留在頭前溪以南念大學。你鬆了一口氣,準備在台北重新做人。和國中同學又續前緣,她也是客家人,不節儉,愛打扮,玩過幾個男人,單身。你對她說,妳很不像客家人。她說,你腦袋裡的沙文主義加刻板族群想像應該受現代女權的批判,《第二性》看過吧?《性政治》看過吧?《自己的房間》看過吧?看過吧?哭爸,都沒看過?那你是怎麼進中文系的?你沒話。她說,算了,不用去圖書館,我苗栗家都有。她家偏僻得靜死,兩層樓,獨門獨戶,左邊是馬路,右邊是機車行,機車行右邊是沒人住的破房子,破房子右邊是一片頹垣,再右邊就是寒冷的荒蕪。你想不到這裡有書,全是你沒看過的書,這裡是從黑色次元橫立的時空切口,她平白領先了你一世紀。你難過,自卑,又沒話了。她說,跟我家去吃客家菜,客家菜重油重鹹,療癒系食物──這也是族群刻板印象,不過,客家人罵客家人不會有事,就像同志才能罵人玻璃,黑人才能罵人黑鬼,女人才能罵人婊子,這是受害者的特權你懂吧?你心想,要是在高中,我絕不吃客家菜。

五個人坐一台車,她說:直直駛落去,去吃私房菜。你以為菜譜是傳家祕方,上來的卻還是豬油拌飯、雞油燜筍、白斬閹雞、客家小炒、梅干爌肉、福菜肉片湯,一碟桔醬。你說,哪裡私房?她爸爸笑說,年輕人不知道,客家人孝心,有好菜色留著給阿公阿婆,私房菜是專給老人家吃的菜,你看這孝心啊,現在的兒女不一樣,要吃自己煮。她夾一口燜筍,說,老人家的私房菜常常留給孫子吃。你說,像私房錢,懂。她說,不一樣,藏私房錢的是女人。她爸爸無語。你忙說,還是桔醬好,和點醬油膏,沾白斬雞肉,天下無敵,客家人真聰明。她說,滿山滿谷的桶柑茂谷柑海梨柑,不做桔醬也只能落土爛,腳步跟緊生活罷了。她爸爸還是無語,嚼著小炒裡硬梆梆的魷魚。

走出餐廳,櫃台旁柑橘黃澄澄堆積,厚紙板當廣告招牌,寫著:自家耕種,無毒。她爸爸問,有沒有灑農藥啊?店家說:一點點。

答話理直氣壯,有如天本圓地本方,真可謂心胸開闊。

轉眼又到了柑橘盛產的季節,新竹、苗栗這十幾年翻地皮起高樓,動刀整形,一意複製現代化進步的模型。這天你隨同事重遊關西新埔,歎氣說道,上山現吃海梨柑,逛農會暢飲仙草茶,食軟軟个粢粑,就以為是天長地久。同事大笑,虧你閩南人還會說客家話!你說,客家話一字一句都不簡單,背後全是學問,學問背後全是故事。你記得那些男孩女孩中學時期的模樣,大家在一起就像進了遊樂園,左衝右撞,尖叫推搡著,揉著捏著,摟著背抱著腰,開心了一個下午,揮手說再見,星流向天涯八方。

為什麼這一生真的好像只是一個下午?

山風吹送,斜陽漸冷,柑橘樹林翠蔭搖綠,天空碎裂金屑閃爍,恍惚之間你聽見時光的凶聲,看見手中吃掉大半的海梨柑裡有十幾隻蟲。你橫膈膜發癢。客家庄的蟲抖抖顫顫地在掙扎。你笑。你直打哆嗦。●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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