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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昇晃/父親

2018-08-08

◎吳昇晃 圖◎歐笠嵬

已經記不得上次見到父親是什麼時候的事,再次聯繫上,是透過姑姑傳來的消息:「你爸爸病了,是口腔癌末期,無論如何,你都應該到醫院來看他。」顧慮著母親的感受,我不願表現出關心的樣子,只當做是必得執行的任務,不能不去,雖然母親總是說著:「那是你爸爸,你去看他,天經地義,我不想又被落下阻礙你們父子見面的罪名。」但我心裡明白,在這種時刻,我只能假裝不在乎,才能讓她不再因為我而格外傷心。

帶著複雜的心情,來到醫院,父親躺在蒼白的病室,身上插著各色管子,早已無法自由行動,變得很瘦很瘦,連要說話都顯得太費力氣,看見我來了,卻用盡力氣背過身去,彷彿在責怪我,事實上也是,因為這就是父親用怒氣向世界表達不滿的方式,只是替換了慣用的拳打腳踢,用背影表示無言的抗議,我早已經熟悉,然後漸漸陌生,如今只感到悲哀,為了父親,為了自己,也為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那時,父親經常是恍惚的,因為嗎啡的緣故。當然也有少數清醒的時刻,在虛無的病床上,只有疼痛是實在的,偶爾他抽動了表情,那張倔強的扭曲的臉,體內焚燒著狂躁的火焰與癌症,無法進食,破碎的話語難以搏聚成意義,他又成了那個充滿憤怒的父親,只是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恐懼著死亡的嬰孩。直到他不堪地閉上眼睛,回到黑暗中,我才得以靠近,用沾水的棉棒為父親濡濕他乾裂的雙唇,腐敗的氣味襲擊而來,我屏住呼吸,驚懼地想著:原來這就是死亡,我能做些什麼呢?我能袖手旁觀嗎?當自己從來就是個不肖的兒子,即使他們都說我們有著相似的模樣。

只是擁有相似的模樣又如何呢?我生命中所渴望、欠缺的,父親再不可能給我,或者我應該更為誠實地說,也許我要的,從來就沒有從父親那裡得到過,這是一直困擾著我的事。

記憶中,父親不是沉默,就是暴力的。尤其是深夜時分,整座城市睡去了,我不能睡,我聽見父親與母親的爭執,為了龐大的賭債,母親悲慘地數落著父親的無用,這總令年少的我想逃,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離開,我將頭埋進棉被裡,然而豎起耳朵聽屋內的動靜――急促的腳步聲。咆哮。悲鳴。玻璃碎裂――當風暴向我席捲而來,父親的摑掌與拳頭錯落在我的身體,我害怕地顫抖起來,恍惚之間,感覺自己被溫暖地包圍,抬頭便看見母親痛楚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罷手,甩上門進入臥房,將裡外隔成兩個世界。我和母親兩個人癱坐地面,一動也不動,有種相依為命的意味。

這樣的預感成真,是父母親的婚姻畫下休止符,我跟母親出走。此後,生活確實平靜許多,可是母親心情不好的時候,對待我的方式卻與父親並無二致,怒罵與暴力相向,我問她我有什麼錯,她說:「要怪就怪你爸爸。」等到氣消,母親才一臉後悔,幫我抹搽膏藥。我不懂的是,如果會後悔,為什麼還要如此相互折磨?而我也從中漸漸明白,為何後來父親會經常夜不歸家,去賭博,或許就是為了逃避這樣充滿怨懟的妻子,讓他暫時忘記自己的一無是處。

只是我沒想到,與父親再次相見,竟是他站在生命盡頭的邊緣,與我即將告別。

一天夜裡,父親忽然攫住我的手臂,那柔軟的觸感仍傳來用力的訊息。我第一次從父親的臉讀出過去不曾顯現的神情,他無助地看著我,要我靠近,像是有話想說,我俯身,將耳朵遞給父親的雙唇,他微弱地說:「你能不能……」話還沒說完,我便下意識退後,與父親帶著歉意的眼神相對望,但這一次是我背過身去,選擇了逃避。

直到醫生宣讀死亡證明,替我向父親告別,彼時握住父親猶有餘溫的手心,想像自己仍是那個長不大的小男孩,想像著父親是否也曾這樣主動握過我的手,眼淚就這樣流下來。想起那晚永遠未完的話語,就像是我們始終都放棄去了解彼此,他用暴力將自己圈禁,我用冷漠保持距離,為此,父親是否也像我一樣埋怨過我?或者他會願意記得為了我的誕生而感到的喜悅嗎?然而都得不到答案了。

許多年過去,想起父親,這是我唯一可以靠近他的方式,卻又明白我們是如此遙遠,如同我們之間的關係,既是血溶於水的父子,又像是對彼此記憶貧瘠的陌生人。曾經愧疚與忿恨的我,所幸也就這樣長大了,已經懂得從其他人的關愛,自我修復心底的缺口,就讓我用書寫與父親告別,也與過往的自己告別,在記憶艱難之處,沒有和解也沒有關係,只要可以繼續向前,能夠這樣就好。

如果你也和我一樣,請也試著告訴自己,這樣就好。●

圖◎歐笠嵬

圖◎歐笠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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