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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崇凱/【閱讀小說】 火車夢 - 下

2018-10-10

◎黃崇凱 圖◎阿尼默

胡里奧對烏格涅感歎,如果不親身到布拉格,不可能真正理解卡夫卡寫的東西。烏格涅點點頭,閃過的是黃昏時刻城市塔尖群貼滿世上最富麗的金箔,像是隨時要燃燒。來了幾天,儘管低調跟在地同行見面談話,但他們都累了,簡單洗漱,關燈就寢。旅館的暖氣烘得她臉熱熱的,鼻子不大舒服,枕邊的胡里奧已經睡沉。她偏著頭,側躺空想,在她東邊的家鄉再往東,假設是個與他們的種族、語言和文化差異最大的遠東地方,好比說嘛,一個印度人或一個越南人或一個中國人,有可能怎樣跟我們此時的經歷或這個城市或那個在家鄉之外廣為人知的卡夫卡,發生哪怕一絲連結?這個想法本身就跟躺在旁邊幾公分處的大鬍子可能會寫的短篇小說很接近。她繼續想。一個女子,大她幾歲好了,假設四十,不如就讓她自己到一個小鎮,在那個誰都不認識的異鄉漫遊。年代或許是五十年後,她但願那時的女人,不管有著怎樣的膚色和面孔,都能自由自在,有著不知畏懼的安全感,不為什麼在一個從未到過的街市上走來走去。在那個很東方很東方的鎮上,走路,吃飯,睡覺,擁有明天不知道要做什麼的小苦惱。對了,天氣要熱,陽光要烈,全然與現在相反,她覺得鼻血要流出來了。她仰頭,吸著鼻子,人中搔癢,一條溫暖的濃稠液體正在下降。她掀被翻身,踮著腳尖進洗手間。她拿毛巾抵著鼻孔,坐在馬桶上,抬頭。漆黑中,她慶幸著月經才來過。她想到稍早在某作家的住處,有個叫伊凡的(應該是這名字吧?),說他深深被卡夫卡日記中的一個句子震懾了。伊凡背誦:「德國對俄國宣戰。──下午游泳。」那是1914年8月2號。她那時想到,那天哈謝克在做什麼?他已經入伍準備參戰了嗎?

她沒睡好,起了大早,穿戴防曬衣物,先到大池豆皮店吃煎豆包、喝豆漿,第一次見識豆皮的誕生。三排長條木架,切割成一塊一塊,底下燒著柴火,桶內煮著豆漿,整個空間豆香和蒸氣瀰漫。她見豆皮一張張從乳白色豆漿表面刮起來,掛在上方的竹竿瀝乾,每支竿上掛滿像是髮廊洗好晾起的毛巾。眼壓沉重,肩頸痠緊,她還是慢慢走上三公里路,來到廣告中出現的場景,一條灰色道路切分兩塊稻田,路到盡頭是濃墨的山和鑲金的雲。有三兩遊客在醜陋的人造取景相框前合照,旁邊立著「伯朗大道」字樣的假圓木。不遠處就是那棵孤獨的茄冬樹。她等幾個遊客跟金城武樹拍照後,趁著空檔,上前觸摸樹幹。它曾在一次颱風中倒下,種回幾年,又撐過了幾次強風豪雨。後來蔡依林也來玩,鄉公所把握機會,正式將她跟朋友合照打卡的茄冬樹命名為蔡依林樹。她掌中的手機地圖顯示許多地標和照片,時間融化在那些擷取自眼前景象的圖檔。有幾輛腳踏車正往這棵樹移動,她想,幸好現在只有我。她的下腹像隻狗翻了個身,胯下的血汩汩流了出來。她還得走三公里路回民宿。

返回巴黎的長途火車上,三個同行男子不像出發時那麼興奮,他們已經到過布拉格,跟許多當地寫作同行聊過,略略觸摸到所謂的鐵幕和占領是怎麼一回事。博學的胡里奧說,他在出發前就讀過米蘭第一本小說的法文版,不過不怎麼確定翻譯的優劣。他自己做過不少翻譯工作,深知那本風行捷克斯洛伐克的小說能在裝甲車開進布拉格後三個月出現法文譯本,想必有許多問題。不過他也難以就法文版內容跟米蘭確認。他們隱隱感覺,再訪布拉格的機會渺茫。烏格涅回想在布拉格的時光,時間透過足跡凝固下來,具體化成三個區域。這也是米蘭告訴他們的,城裡的語音混雜著捷克語、德語和意第緒語,大多數居民都曉得一些日常語彙。本來也有三種文化的合流並行,但猶太人在二戰後人數銳減,沒去美國的,大都在集中營消逝了。包括卡夫卡的三個妹妹。可是在那城裡遇見的人,並不讓她覺得絕望或悲觀,照常說笑、喝酒、跳舞和做愛(他們說這件事無法查禁)。是瓦茲拉夫還是約瑟夫說的,這裡的人很能體會悖謬。所以會誕生卡夫卡這樣洞悉現實荒誕的作家,也會誕生像哈謝克那種滿不在乎、消極又幽默的作家。這兩個人的生卒年差不多,住處只隔幾條街。卡夫卡的作品由好友布羅德整理出版,哈謝克未完成的《好兵帥克》摘錄篇章最早也是由同一個布羅德翻成德文發表,才廣為人知。是楊還是傑利說的,在這三個人身上就可以看見三種文化的匯聚,他們就是布拉格心靈。蘇聯占領的只能是外在事物,他們侵犯不了布拉格的深邃內在。也許是阿諾斯特說的,他們連我們的門牌號碼都占領不了(蘇聯軍隊進城時大多居民都把門牌拆掉意圖讓他們迷路)。她在火車上回想這些,漸漸遠離布拉格,最終布拉格會變成一個點,隱沒在退卻的地平線,變成回憶片段。她想像大塊時間就像一條馬路兩旁的田地,盡頭有山,山上有雲。她只是從馬路上的這棵樹,走向另一棵樹。她日後會聽聞,布羅德在以色列的特拉維夫過世,就在他們回到巴黎後五天。不過她此刻在昏暗的車廂內,男人們的氣味,咖啡與菸之間,繼續想像一個女子在島嶼邊緣的小鎮裡晃蕩的感覺。

她想她應該沒被看見。她一確定周圍幾公里內沒有肉眼可見的遊人車輛,脫下防曬薄外套,罩住下半身,迅速從單肩包裡抽出一疊面紙,撩起裙襬塞進內褲。濕熱的腥味殘留指尖,還得走上四十分鐘吧。頂著烈日曝曬,她幻想一切與現在相反的事物,冬天,黑夜,遙遠的古城,欸蔡依林是不是有唱過一首跟布拉格有關的歌還唱到什麼許願池的。她想了一下,不對布拉格廣場沒有許願池。不過這蔡依林是誰,為什麼我會知道這個奇怪音節的名字呢(是中文嗎)。她看看周圍,看看車窗外,仍舊跟去程所見差相彷彿,暗夜中的田園、廠房、屋子,點點燈火,大片大片被塗抹的黑。她想,這是昨天午睡時夢見的片段嗎,更為年輕的自己,三個沉睡雄性氣息均勻,她躺在火車臥舖上做著遙遠的夢。回到巴黎,她得進出版社,跟同事好好談談這次見到面的幾個捷克作家。她又想到,不知那些混在一起的好幾次談話中,誰提到以捷克語寫作的恰佩克,提到他那本小說《山椒魚戰爭》前言提到:「讓我們的生命出現的進化,不能視為這星球上唯一的進化。」胡里奧插了一句,「噢啦啦!現在我知道十幾年前出現在日本電影那隻巨大的怪獸,原來有著捷克血親!」在場只有卡洛斯和胡里奧看過那部據說極為荒誕的電影。她的鼻血又準備下降了,掏了口袋裡的手帕,她急急拉開包廂門,走往車廂間的廁所。她繼續走,想著等等先到便利商店買衛生棉,回到民宿換掉內褲,將就著昨天的內褲,覓食完畢就差不多要搭下午的火車回台北了。這就是四十歲生日。真是毫無激動之處。不過要是這年紀還很容易激動,心可就累了。可惜了眼前的藍天白雲,她只能像針腳一針針縫過腳下的柏油路,把這段路縫進記憶裡。以後會怎麼想起這大半天的獨遊,大概也就是留下被大姨媽痛毆肚腹時,自己竟然走在這晴好風景,滴滴答答地流血。她試圖分析為什麼夢裡她要跟三個中年男子搭火車出遠門旅行。那意味著父親、丈夫和兒子嗎?火車包廂又象徵什麼?她在晃動的廁所裡仰著頭好像更不舒服,在等待鼻血止住之前,也只能忍耐。她知道胡里奧可以列舉所有他知道發生在火車上的小說、詩句和電影,並且還能依照年代娓娓陳述,但如果問他第一個關於火車的夢可能是什麼呢?他或許會寫一篇小說來回答。她猜,第一個火車夢並非火車出現之後,而是早在火車問世前的很久很久以前。不然人類怎麼會想到火車的形象呢?鼻血止住了。她轉轉脖子,捏著染血手帕,走回包廂。她要繼續想像她。如果不繼續,她就不存在了。這個小小的私人想像如果持續了一輩子,持續她的生命消亡,持續到它成為思維的幽靈,徘徊在人間,或許有那麼一刻會找到承接的形體。她搭上回程火車,回到出發的地方。●

圖◎阿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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