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新聞

舊書堆中尋寶的人

2013-10-30

文.圖片提供◎林水福

每次來台灣,他總喜歡到光華商場繞繞。尋寶?

沒錯!往賣古物的商店或攤子一鑽,就忘記時間。看他專注的神情,彷彿是日本電視上的寶物鑑定家。

曾送我日治時代明信片,有台北街景、台北公園、台南公園等一套約十張。基於友誼,我也想留在身邊,不過,想想放在我這裡,形同廢紙,豈不辜負一番好意。最後寄給國家文學館張忠進副館長,附了一張小紙條,寫道:「忠進兄,好久不見!弟自借調到文建會,外派台北駐日經濟文化代表處擔任台北文化中心主任,很快過了一年。文化中心是新的單位,一切從零開始,可說百廢待舉,能否建立一番氣象,老實說壓力相當大……前幾天收到老朋友東北大學名譽教授仁平道明先生贈送的幾張日治時代台灣風物明信片,我想以他的名義轉送給國家文學館……」

家中掛著一幅長約二十五公分,寬約十公分的手抄本斷簡,上邊寫著三首《新古今和歌集》(1205年,日本第八部敕撰和歌集,收錄約一千九百八十首和歌。與《萬葉集》、《古今和歌集》並稱日本三大和歌集。)的和歌。

我好奇問他,究竟是誰抄寫的?是否真跡?他回答,抄寫者不可考,看來年代相當久遠,有收藏價值。

我沒有收藏書畫的習慣。最後我將它裱起來掛在客廳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以我大學時曾跟已逝書法家李普同先生學過書法的粗淺認識,這件斷簡的書法本身在一定水準之上。寫的是假名,有日本名和歌詩人也是大書法家菅原道真(845-903,有學問之神之稱,擅和歌、書法、漢學。天滿宮即祀菅原道真。)之筆勢。另一個原因是它承載了我跟仁平教授之間的友誼。

仁平教授是我東北大學的學長,長我八歲,我到東北大學時,他已離開東北大學,在靜岡大學任教。第一次在大阪參加中古文學會時跟他認識,之後開始了幾十年的交誼。部分日本學者往往只專精於一個朝代或一位作家的研究,對於自己研究範圍內的事物,如數家珍;但有時會有見樹不見林之弊。稍一偏離研究範圍,其所了解的跟一般人相去不遠。仁平教授的研究範圍廣及日本上代、中古、近代、現代,以及和漢比較文學。已出版的主要著作有《和漢比較文學論考》、《物語論考》、《芥川龍之介論考》,從三本著作皆有「論考」兩字,容易窺見仁平教授做學問的態度與方法。打破沙鍋問到底,窮追不捨,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自己的研究是這樣子,對學生的要求也一樣。搞得學生非常害怕上他的課,聽說背後取了個綽號叫「onihei」。此雙關語有「鬼平」﹙oni-hei﹚與「阿仁平」﹙o- nihei﹚之意。由此可見其嚴格之一斑。而「~考」簡單說就是考證。

以《和漢比較文學論考》為例,〈《伊勢物語》初段考──物語之始與唐代傳奇〉認為平安時代的《伊勢物語》並非「逐漸」形成,而是一開始即受唐傳奇影響。又,在〈《源氏物語》與《後漢書.清和王慶傳》論文中,考證《源氏物語》是受《清和王慶傳》影響,一開始即以長篇物語形式撰寫,並非從短篇物語出發逐漸發展成長篇物語。

由於喜歡考證,不知何時一頭栽進古書、舊書堆中尋寶,舉凡古典的斷簡殘篇或近代作家的真跡、初版品、明信片、扇子等都是他蒐集的對象。一件斷簡殘篇可能百萬日幣購得,一幅夏目漱石的真跡得花費幾十萬日幣。錢從哪裡來?我曾忍不住問他。回答從祖產和太太的嫁妝來的。如果沒有太太的大力支持,仁平教授絕對無法這麼任意「揮霍」,我不禁想說:「仁平太太真偉大!」

這次仁平教授來台於南台科技大學藝文中心展出的收藏品主要以日本近代作家為主,有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与謝野鐵幹、与謝野晶子、小川未明、佐藤春夫、土井晚翠(〈荒城之月〉作詞者)等,除了初版品,有多件上述作家的真跡,其中包括尚未收入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全集者,可說相當珍貴。

為何特別鍾情夏目與芥川?仁平教授在一篇文章中自述,念東北大學研究所時的恩師北住敏夫,是小宮豐隆的弟子。而小宮豐隆從念東大時即跟隨夏目漱石(曾任東大講師),也是後來「木曜會」(星期四)的成員,受漱石影響相當大。從這層關係來說,自己是夏目漱石的第三代弟子。而芥川龍之介是最後加入「木曜會」的,是漱石的關門弟子,說來也關係匪淺。難怪!

芥川龍之介親筆漢詩。

芥川龍之介親筆漢詩。

芥川龍之介親筆未定稿。

芥川龍之介親筆未定稿。

岡本一平畫漱石先生。約1927年作品。

岡本一平畫漱石先生。約1927年作品。

夏目漱石親筆明信片。

夏目漱石親筆明信片。

廣告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