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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政達/台南涼水

2019-02-12

◎呂政達 圖◎黃子欽

翻過這道圍牆,就是北門路。沿著鐵軌一路行去,可以走到台南火車站。當年鐵路尚未地下化,有一段鐵路下有個小小的隧道,我騎腳踏車上學,常在那裡等著,等火車駛近,放開剎車俯衝,飛啊飛啊,享受萬噸火車從頭頂衝過去的感覺。

走上那個小丘,靠著鐵路的圍籬笆,有人扛上一甕青草茶賣著,沒有招牌,我後來讀《水滸傳》,總想要立根旗杆,也有份「三碗不過崗」的豪氣。時間,是民國60年代。

高中生有個特權,中午溜到校門口外頭買便當,有時溜得遠一些,就是喝一碗涼涼的青草茶。中午時刻,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堆台南人走上崗喝青草茶,涼涼的味道解我青少年肥胖身軀的渴,灌進喉嚨,青春的滋味。我看見光華號通過眼前,車廂內的男男女女對著我們張望,揮手,我渴望搭上下一班列車逃學,離開即將到來的大學聯考,離開嘉南平原的邊境。

那是薄荷吧,記憶中的涼水滋味,後來卻也遍尋不著,不管是台北萬華青草巷滿眼滿鼻撲過來的綠,宜蘭羅東夜市的百草茶,再無高中時的滋味,我想那就是鄉愁。一名高中生適時地出現在鐵道旁的回憶,適時地想望著他的未來,什麼都對了,時間不早也不晚。那個淺淺的隧道已成煙雲往事,鐵道邊的張望依舊。

幾次回台南,下高鐵車廂後懷念的還是涼水的味道。回到母校參加校友聯誼,問學弟有喝過小東路鐵道旁的青草茶嗎?學弟說:「學長,你說的是哪個年代?」我報了自己的級別,學弟說:「學長,不要輕易透露你的年齡啊。」

小東路的青草茶畢竟是不在了,我曾想去追尋這個青草茶背後的故事,猜想是成功大學後頭的眷村,退伍的老兵帶著兒子騎著三輪車每早載過來賣。他們在後院自己燒火煮青草茶,一家生計就指望著那甕涼水。故事可能是這樣,也可能不是。

我們在故鄉的身口意,我們的受想行識,喝過的一碗茶,都可能足足影響一輩子。就算在異鄉喝涼水,一開口的口頭禪難脫:「在我們台南啊。」就要來一番涼水大論戰。

在香港的蘭桂坊的天街上,在忘記名字的小廟邊,香港友人請我喝他很自豪的蔗水,那年雨傘革命方興未殷,日後友人也前去參加中環的占中行動,但在革命爆發前夕,我們靜靜地喝一杯涼水。那味道對我來說太甜,有點像早期香港的資本主義,我不由得說:「啊,在我們台南的涼水,薄荷涼涼的。」友人卻不甘示弱說:「我們香港也有啊,我帶你去新界。」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搭上小巴前往仁濟醫院旁熱鬧的巷內,在塑膠布覆蓋的棚內,有名年輕女子守著一甕涼水,顧客放下錢她就舀一碗,友人說:「你看,這就是香港人的生活方式,一百年來我們就是這樣過著的。」他看著我因為那濃濃的藥草苦露出的表情而笑著,「現在你也是香港人了。」

一百年?我的鄉愁主義難免要抬頭,小時候,我們常要特意繞過去,到西門路底的小西腳喝青草茶和蓮藕茶,我想那也是傳承過一百年的涼水了。躲藏在台南人豐富的味蕾邊,像靜靜守候著戀人返鄉的小女子,沒有喧譁,也不做過多的裝飾,從我長記憶以來,那個攤位就被層層青草覆蓋,似乎本身就是一盆盆栽,青草茶就是它發出的葉片。一座青色的噴泉,日後因為棒球選手王建銘的賞識而出名。

多年前,我弟弟前往中國找工作,然後就像一盆長了腳的盆栽落地發芽,每隔幾年我們就看見弟弟在老母雞地圖上移動的蹤跡,從哈爾濱、深圳、上海一路落腳到杭州,只在春節除夕夜才見他突然現身,莫非,這是現代台灣人的絲路?有一年中秋前他傳了簡訊問道:「要去錢塘觀潮嗎?」我遲遲沒有回應。

這一代台南人記憶的交集,唯獨剩下小西腳嗎?那年春節,祭拜儀式結束後,弟弟說:「走,我們去喝青草茶。」開來他的九人巴,塞進一整個家族浩浩蕩蕩前往西區,他一個人下車,隨即帶上來一瓶藍色瓶蓋的青草茶,我們拿著塑膠杯,輪流喝那罐青草茶,我喝了一口,好像,那味道其實是我們家族的血。

後來,隨著老家的神龕搬到台北,過年過節,我們已改在台北聚會。媽媽會來拜神明祖先,要我去通化街的涼水舖買青草茶,有簡直就是全台灣農產品大集合的各種涼水,我要換一種新口味,媽媽皺著眉頭說:「不要亂換,要台南的那種味道。」涼水各斟三杯,敬拜天地神明。

台南涼水尚有一味,我必須提及。早期沙卡里巴,臨著海安路賣的花生奶。那是異常古典的氣息,喝著那杯涼水,喚醒了嘉南平原的靈魂,在銀白的月光下訴說著的往事。

早期的沙卡里巴出現過太多的正角兒,粉墨登場,擠在舌頭的舞台上,細數鱔魚意麵、米糕和我從沒有光顧過的烤小鳥攤,我少年時致命的誘惑,卻從沒有勇氣真的撕開一隻小鳥的胸膛吞吃。

那是90年代大火肆虐前,沙卡里巴最後的盛世,安分而知足的台南人,在日中或是黃昏時刻走進香味四溢的市集,安慰自己,明天還是要過一樣的日子。沙卡里巴四周圍繞著電影院,南都、南台、王子和王后戲院分占四角, 我常在下午的電影散場,猶迴繞著古龍的刀光劍影或是伊莉莎白.泰勒的珠光寶氣,我趕緊跟中年老闆點一杯花生奶,那是我年輕時的儀式,花生奶入肚,表示我真的,真的又回來了。

大火後,隨著海安路拓寬,原來的道路挖了一個大洞,沙卡里巴也從台南地圖上抹去,小吃往後撤退,子孫接手後味道仍難免走味。幾年前回台南,在昔日噍吧哖事件的西來庵附近,又喝到記憶中的花生奶,對中年的我來說卻又過於甜膩,我跟老闆娘探聽:「你們是以前沙卡里巴那一家嗎?」我滿懷著歷史的滄桑感,在歷史現場邊的敬意,雖然,我那天得到的回答是一句簡單的否定句。

回台南老家,在裕農路和東門路交叉口附近,有一家沒有招牌的涼水舖,賣傳統的紅茶和決明子茶。平常店面沒有人,呼了半天,老闆娘才叫兒子懶洋洋地出來招呼顧客。我喜歡決明子的純粹,所以總是等著,已經上了高中的兒子從冰櫃裡取出決明子茶,讓我帶回去喝。十年後再回去,等的時間比從前更長了,終於滿頭蒼蒼的老闆娘現身,認出是我,「你還是要買決明子嗎?」我應了一聲,隨口問道:「妳兒子呢?」她把觸覺冰涼的一瓶水遞給我,「死了,幾年前出車禍。」我大吃一驚,那冰涼一路散開。

那幾年回台南,下午,還是帶著我兒子走那條巷子去買決明子茶,兒子一路跟著我,安靜地扛著瓶涼水,時間恰到好處,天地一片安靜,就像我記憶中的台南,還有人在遙遠的鐵道邊跟我揮手。

什麼時候了,來喝一碗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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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黃子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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